[作者:姚君伟(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
当今时代是一个全球化潮流迅猛发展的时代。处在这一潮流中的人们尤其是学术界知识分子普遍谈论的一个话题是所谓的全球化现象,可以说,他们关心和思考的是人类在新世纪应当建设一个怎样的新世界,处于不同文化中的人们如何自处,又如何与异文化中的人们相处的问题。试举近年国内外举行的几次重要会议以为说明:
1999年,意大利著名思想家恩贝托·埃柯在纪念波洛那大学成立九百周年的大会主题演讲中提出,欧洲第三个千年的目标是“差别共存与相互尊重”;
2000年,在南非召开的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第16届年会的中心主题是多元文化主义时代的转型和跨界;
2001年4月,国内外百余名比较文学及比较文化学者聚首北京大学,参加“多元之美”比较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表达了他们对当下人类文化处境的关注,并希冀在文学与文化研究领域张扬和促进文化的多元化;
2001年12月,早在1988年就已开始筹划的“第一届世界公民大会”终于在法国北部城市里尔隆重举行,来自世界各国各地区的400多名各界人士就“新世纪的人类责任”等问题展开了积极有效的讨论并在此基础上通过了《人类责任宪章》(草案),号召大家行动起来,为建设一个协力、尽责、多元的世界而奋斗。
2002年8月,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第7届年会暨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南京召开,代表们讨论了“全球化的现实与本土化、国际化的文学”、“东西方文化对话语境中的中国文论建设”、“中外文化——文学交流与相互影响”等诸多议题。
从这些会议及其讨论的主题看,我们不难发现,全球化与本土化,普遍主义与相对主义、文化差异与多元共存、交流与融合、文化多样性与文化同一性、同质性与异质性,协商与宽容,和而不同,等等,可谓是这些会议讨论中的关键词。参加这些会议或者了解会议的情况,分明能感觉到国内外有识之士对人类当下文化处境的关怀和他们为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为人类能够更好地生活而努力的激情,也能听到他们就新世纪世人如何提升自己的精神、开拓自己的视野以及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对话所提出的许多建设性意见和应对策略。生活在全球化时代,信息资讯非常发达,地球表面的空间距离已经大大地缩短了,东西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被分开,人们甚至已经超越了东西方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而渐渐拥有一种全球性视野,不同文化的交往已经成为不可避免的日常事情,因此,如上所述,解决不同国家之间、不同文化之间如何相处的问题变得越发重要。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下,我们想到了毕生致力于中美文化交流事业的美国女作家、应该被我们承认为朋友的赛珍珠并对她进行认真的研究。赛珍珠由于她的跨国经历和她所接受的双语和双重文化教育,成功地摆脱了文化上的绝对主义,她高举反文化霸权主义的旗帜,避开东西方文化孰优孰劣的无谓争论,追求异质文化之间的和谐相处以及它们之间的互补和最后可能的融合。赛珍珠所作出的这些思考很有价值,并在她的小说和非小说创作中得到了非常充分的体现,对于我们必须面对异质文化交流也极富启发性,更能帮助那些心怀种种中心主义情结的文化霸权主义者认真反思。我们都知道,赛珍珠是一位非常特殊的美国作家。她生于美国,长在中国,还在襁褓之中就由身为传教士的父母带到后来被她称为“父国”的中国。虽然此后她几度返回美国,可她终究还是把自己的前半生留在了中国大地上。赛珍珠后来在自传里回忆道:“我在一个双重世界长大——一个是父母的美国人长老会世界、一个小而干净的白人世界;另一个是忠实可爱的中国人世界——两者之间隔着一堵墙。在中国人世界里,我说话、做事、吃饭都和中国人一样,思想感情也与其息息相通;身处美国人世界时,我就关上了通往另一世界的门。”[1](p.9)赛珍珠的父母是比较开明的美国传教士,为了与中国人有较多的接触,他们没有住进条件舒适的租界。于是,赛珍珠小时候就得以和中国人“混在一起”,交朋友,讲中文。进一步说,赛珍珠成功地与中国人朝夕相处,与底层百姓广泛接触,了解当地人的实际生活情状,熟悉中国社会的风土人情。与此同时,赛珍珠的父母还为她请了孔先生做家教,为她讲授中国文化知识,辅导她阅读中国典籍,而她母亲则按照美国学校的课程设制对她进行启蒙教育,学习欧美以及古希腊、古罗马方面的文史课程,双重教育使赛珍珠获益匪浅。正是早期启蒙教育的多重结构和横跨中美文化的丰富阅历,使得赛珍珠逐渐了解到异质文化各有其美的特质,并产生了对待各个民族都要一视同仁的正确认识,更得出了“中国文化比任何一个欧洲国家都更源远流长”的结论。从赛珍珠的传记中,我们可以发现,她从小就有一种要与人交流的渴望。在中国,每到一处新地方,她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扎下根来,与当地的人民打成一片,决不因为自己是金发碧眼雪肤就与外界隔离开。她小时候和中国小孩一样,爱听周游四方的说书人讲故事,很早就熟悉了中国历史以及历史上的英雄豪杰。这对她日后继承中国说书人的传统来创作中国题材的小说大有裨益。赛珍珠后来回美国求学时,一开始与美国同学格格不入,处于边缘地带,但她很快就融入了他们的生活圈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1917年和美国农学家洛辛· 布克结婚后,她同去安徽“ 南徐州”(今宿县),又和那里的农民特别是妇女聚在一起,所到之处越多,结交的朋友越多。她“走进白人不曾到过的家庭,访问千百年来一直住在僻远城镇的名门望族。坐在女人堆中,从她们的聊天中熟悉她们的生活。”[1](p.155)如果赛珍珠没有参与异文化交流的愿望,她也许不可能写出那些文学作品来;即使写出来,恐怕也难脱歪曲、丑化中国人形象的窠臼。正是由于抱着种族平等、文化平等的心态,她才成功地以自己的文学创作,以自己积极倡导和参与的社会活动,在东西方文化交流方面作出成绩,起到了双重媒介的作用。如果说,赛珍珠在东西方文化交流方面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她有过双重文化氛围的实际经历,而这种经历,使得她能够设身处地地去理解他人的思想和感情。了解、沟通是理解之基础。长年累月在中国生活,通过直接间接的途径,赛珍珠对中国文化和社会生活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所以,她“厌恶所有把中国人写成为古怪和粗野的人的作品”,她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其所能地把中国如实地写进她的书里。[2](p.6)
赛珍珠所具有的双重视域的优势使她能够将不同的文化平等看待、相互尊重。在对待异文化方面,她能够表现出今天我们所熟悉的“主体间性”(拉康语),做到主客观互相介入,也即中国人俗语所说的“将心比心”。赛珍珠在文学创作中,首先把中国人“不是放在与西方人,而是放在与中国人的相互关系中加以描述。”[3](p.44)也就是说,“她在创作这些小说时,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从中国人的视角观察中国和世界,反映了中国人民的心理、愿望、喜恶、情感和意绪。”[3](p.44)当然,赛珍珠在她的小说中也描写了中美文化的碰撞、冲突和融合。
试以《东风·西风》为例。《东风·西风》是赛珍珠创作的长篇小说处女作,但她一动笔就已经清楚地传达出自己关于中西文化思考的信息。中美文化之间的矛盾、冲突和融合是她希望借助于这部作品来探讨和表现的主题。赛珍珠从婚姻家庭的角度切入,来体现出她的文化思考,并探讨中美文化差异以及差异之间如何有效沟通。在小说中,赛珍珠既写了从小接受封建思想灌输的桂兰在新与旧的冲突面前告别旧的思想观念、接受丈夫的民主思想的历程,又从桂兰的视角出发,写到了女主人公按照自己的文化标准和思维方式来解读异质文化细节时所出现的误读情况,如西方人把有痰的手帕放进口袋,她认为这是一种脏习惯,而美国人看不惯的随地吐痰的习惯,她却并不反感。不过,总体上看,桂兰对美国文化持宽容态度,她能和丈夫一样,认识到外国人也有自己的历史和文化,外国决非就是野蛮的国度。与桂兰迥异的是,她的父母把外国人一概视为异端分子、不开化的野蛮人。赛珍珠这样写的意图很清楚,她是想说明,造成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偏见和误解,其根本原因是缺乏了解和沟通,如果在缺乏沟通的情况下愿意去沟通,那么,误解或偏见终究是不难消除的。
《东风·西风》后半部描写异族通婚。桂兰的哥哥与美国姑娘玛丽由相爱而结婚,却遭到他父母的坚决反对。出于爱情的缘故,他们顶住阻力,断绝与以父母为代表的家族的关系,自食其力。可以看出,赛珍珠这里是希望借助于异族通婚来抒发她胸怀的东西文化融合的理想。小说结尾处新生儿的呱呱落地,显然象征着中美文化/东西文化的融合。这虽然充满了说教的意味,却也展示了一片十分美好的前景。
在赛珍珠的文学创作历程中,《东风·西风》应该说是一部重要作品,因为它的写作及主题探讨标志赛珍珠在东西方文化交流方面努力迈出的第一步。在她看来,东西方文化之间有差异、矛盾和冲突,但融合是主流。小说以象征东西文化融合的婴儿的出生为结尾,赛珍珠在小说中又极力表现桂兰和洋嫂嫂之间所存在的共同点,这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支持了赛珍珠所标举的“一个世界”的论点,即全世界的人民,抛开民族不提,其基本情感和心绪是十分相像的。[ 4 ] (p.18)这是赛珍珠美好愿望的反映,也是她早年接受孔先生教诲的结果。孔先生对她说过“普天下人是一家”。这一教诲使她从小懂得应该把地球上的各个民族,不论她知道与否,都看成是一个大家庭里的不同成员。赛珍珠本人也说过:“如果普通美国人能够把自己看成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就能引发自己对其他民族的好奇心,进而产生兴趣,直至产生理解。”[ 1 ] (p.424) 她在小说中,也借桂兰丈夫之口,分析了异文化之间产生误读的原因,探讨了消除误解和偏见的有效途径——沟通。赛珍珠说过,如果东西方之间不加深理解,总有一天会发生可怕的冲突的。我们以为,只有通过了解、沟通,才能解决矛盾、消除冲突,在保留各自文化个性的前提下,多元共存,追求中国传统文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平行而不相悖”的最高理想,尤其要注重东西方文化的互识、互证与互补,互相汲取养分,创造出更为丰富多样的文化。东西文化的融合当然不应该以泯灭各自的文化个性为代价,文化融合的理想固然是美好的,而实现这一理想,走向沟通、消除隔阂则是首先要做的事情。
赛珍珠不仅是文学家,也是一位非常活跃的社会活动家。她不仅在文学创作中探讨东西方文化的相处问题,还通过其他途径为东西方文化之间的相互了解、消除隔阂而奔走呐喊。她早年在中国生活期间就发现,“在中国居住的许多白人,实际上是大多数白人,远远地把自己同中国社会隔离开来,既不了解中国文化,也不了解中国的风俗习惯,甚至不会中国话。”[ 1 ] (p.303)这在赛珍珠看来实在是一大不幸。多年后,为了让她的美国同胞对他们不可避免地要与之打交道的亚洲人的生活和思想有所了解,她成为出版家丈夫创办的《亚洲》杂志的经常撰稿人。1941年,赛珍珠本人创办“东西方交流协会”并亲自担任主席。协会组织亚洲人,让他们就各自的文化、历史在美国作巡回演讲,“不带任何政治意图,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文化上的交流。”[ 1 ] (p.425)1950年,由于意识到在当时危机四伏的时世已不可能增进任何人类间的相互理解,赛珍珠就停止了该协会的工作。尽管如此,赛珍珠为东西方文化的交流所作出的积极努力即使对于今天的异质文化相处等重大而迫切的问题仍然具有很大的借鉴作用和启发意义。她最讨厌东西双方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却相互鄙视,视对方为劣等人,她发自心底的呼喊是“两个世界!两个世界!彼此都不能成为对方,然而又各有千秋。”[ 1 ] (p.59)她要圣母玛丽亚和观音菩萨做姊妹,她愿孔先生和她祖父彼此想见,促膝谈心,相信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她知道东西方文化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她要指出来,但指出差异,决非为了离间东西方,而是要东西方互相尊重,多加沟通,多作交流,以至走向融合,达到天下归一的境界。她一生的努力终于消除了东西方相互间长期怀有的傲慢与偏见,彻底改变了中国在西方人心目中的形象。
不同文化间相互理解决非一件轻易能够做到的事情,其最大的障碍是种族中心主义看待问题的方式。与种族中心主义者相反,我们应该象赛珍珠所主张的那样,把陌生文化当作一面镜子,来观照出本国、本民族文化的短长,以便发挥我们的长处,克服自己的缺点,而不是以本位文化作为文化沟通的起点和归宿。其实,不同国家之间、不同文化之间的相处,贵在彼此了解、相互尊重,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认为的那样,“中西交往,人我关系,如鸟之双翼,剪之双刃,缺一不可”。[ 5 ] (p.230)我们阅读和研究赛珍珠的作品可以发现,她是明白个中道理的。她教会我们注意对异文化作历史的考察,认识对方的传统,寻找价值观上的共同点,培养对不同文化的开放性和提倡虚心学习的精神。这些正是当今跨文化对话理应涉及和思考的几大方面。[ 6 ] ( pp, 95-122 ) 因此我们认为赛珍珠及其创作是一个足资参考的文化资源,值得我们去作出深入研究,并好好加以利用。
[ 参 考 文 献 ]:
[ 1 ] 赛珍珠. 我的中国世界 [ M ]. 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
[ 2 ] 赛珍珠. 自传随笔 [ A ](夏镇译). 刘龙. 赛珍珠研究 [ C ].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2.
[ 3 ] 张子清. 赛珍珠的跨文化创作与跨文化比较 [ A ],赛珍珠. 群芳亭[ M ](刘海平等译). 桂林:漓江出版社,1998.
[ 4 ] 保罗·A·多伊尔. 赛珍珠[ M ](张晓胜等译). 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91.
[ 5 ] 赵一凡. 欧美新学赏析[ M ]. 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6. [ 6 ] 卜松山. 与中国作跨文化对话[ M ](刘慧儒等译). 北京:中华书局,2000.
